在過去十年間,癌症治療領域迎來了一場靜默卻深刻的革命。這場革命的核心,並非來自傳統的化學藥物或放射線,而是源自我們人體自身的防禦系統——免疫系統。其中,一種名為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Chimeric Antigen Receptor T-Cell,簡稱CAR-T)的療法,從實驗室的研究概念,迅速邁向臨床應用,並為無數面臨絕境的血癌患者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希望。CAR-T細胞治療的崛起,標誌著免疫細胞治療從輔助角色,正式晉升為對抗特定癌症的一線武器。它不僅改寫了某些血液腫瘤的治療指南,更重塑了醫學界對於「治癒」頑固性癌症的想像。其影響深遠,不僅在於療效的突破,更在於它開創了「活體藥物」的嶄新範疇,將患者自身的殺手T細胞改造成專屬的癌症獵手。根據香港醫院管理局轄下香港癌症資料統計中心的數據,淋巴瘤和白血病是本地常見的癌症,而CAR-T療法正是針對這類血液腫瘤展現了驚人效果。這種治療方式的出現,讓許多對化療、標靶治療甚至骨髓移植都無效的患者,看到了重生的曙光,其影響力正持續擴散至全球的癌症治療版圖。
CAR-T細胞治療是一種高度個人化的免疫細胞治療。它並非從外部注入現成的藥物,而是將患者體內的免疫士兵——T細胞——進行「教育」和「武裝」,使其能夠精準識別並摧毀癌細胞。整個過程猶如為免疫系統配備了先進的導航系統和強力武器。
嵌合抗原受體(CAR)是此療法的靈魂所在。它是一種由科學家人工設計的合成受體,其結構巧妙地融合了不同蛋白的功能區。簡單來說,CAR就像安裝在T細胞表面的「導彈頭」和「啟動開關」。它的外部是一個能夠特異性識別癌細胞表面特定抗原(如CD19、BCMA)的單鏈抗體片段,這賦予了T細胞精準的目標鎖定能力。內部則包含了來自T細胞本身的活化信號域,一旦外部識別到目標,便能立即傳遞信號,激活T細胞的攻擊程式。這種設計使得T細胞繞過了癌細胞經常利用的、逃避自然免疫監視的機制,實現了對癌細胞的直接且強效的打擊。
CAR-T細胞的製造是一個複雜且嚴謹的個人化醫療過程,通常需要數週時間。首先,通過白血球分離術,從患者血液中採集其自身的T細胞。這些細胞隨後會被冷凍運送至符合嚴格標準的細胞製備工廠(GMP設施)。在那裡,科學家使用經過安全改造的病毒(通常是慢病毒或逆轉錄病毒)作為載體,將編碼CAR的基因導入T細胞的基因組中,完成基因改造的關鍵一步。經過改造的T細胞會在培養瓶中進行體外擴增,數量增加至數億甚至數十億,成為一支強大的「CAR-T細胞軍隊」。最後,這些細胞經過嚴格的品質檢驗(包括純度、活性、無菌性等)後,冷凍運回醫療中心,回輸到患者體內,開始執行它們的抗癌任務。
當CAR-T細胞回輸至患者體內後,它們會像擁有「導航地圖」的巡邏兵一樣,在全身血液和淋巴系統中循環。一旦其表面的CAR結構識別並結合到癌細胞上的特定靶點抗原,便會立即被激活。被激活的CAR-T細胞會迅速增殖,產生大量的「子代軍隊」,同時啟動多種殺傷機制:其一,釋放穿孔素和顆粒酶等細胞毒素,在癌細胞膜上打孔,誘導其凋亡;其二,表達Fas配體等分子,與癌細胞表面的死亡受體結合,啟動細胞凋亡信號通路。此外,活化的CAR-T細胞還會分泌大量的細胞激素,如干擾素-γ,進一步調動體內其他的免疫細胞共同參與抗癌戰鬥。這種攻擊是持續性的,並且部分CAR-T細胞會轉變為記憶性T細胞,長期在體內巡邏,提供持久的免疫監視,防止癌症復發,這正是其療效持久的重要原因。
儘管CAR-T療法前景廣闊,但並非適用於所有癌症患者。目前其應用主要集中於血液腫瘤領域,並正積極向實體腫瘤拓展。
CAR-T細胞治療在血液腫瘤方面取得了最為顯著的成功,這主要因為血液腫瘤細胞通常表達均一且特異性的表面抗原,且CAR-T細胞容易在血液和骨髓中與癌細胞接觸。目前,全球多個地區(包括香港)已批准CAR-T療法用於治療:
以香港為例,根據衛生署藥物辦公室資料,已有針對DLBCL等適應症的CAR-T產品獲批在香港使用,為本地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療選擇。
相較於血液腫瘤,CAR-T細胞治療在實體腫瘤(如肺癌、肝癌、大腸癌、腦瘤等)上面臨更大挑戰。主要障礙包括:腫瘤微環境的免疫抑制、缺乏高度特異性的腫瘤抗原(容易誤傷正常組織)、CAR-T細胞難以浸潤至實體腫瘤內部、以及腫瘤抗原的異質性等。然而,全球研究團隊正從多個方向尋求突破,例如開發針對新靶點(如Claudin 18.2、GPC3)的CAR-T、設計能夠抵抗免疫抑制微環境的「裝甲型」CAR-T、或結合局部給藥方式提高腫瘤部位濃度。雖然目前尚處於臨床試驗階段,但這些探索為未來攻克實體腫瘤帶來了希望。
並非所有符合疾病類型的患者都適合立即接受CAR-T治療。醫療團隊會進行全面評估,考量因素包括:
最終決定需由血液腫瘤科或相關專科醫生,根據最新的臨床指南和患者具體情況綜合判斷。
CAR-T療法作為一種革命性治療,其優勢與局限性同樣鮮明,患者與醫生都需要充分了解。
CAR-T細胞治療的核心優勢在於其卓越的療效潛力。對於傳統治療束手無策的復發/難治性B細胞惡性腫瘤,CAR-T療法在關鍵臨床試驗中展現了高達80%-90%的總體反應率,其中相當一部分患者可達到完全緩解,甚至長期無病生存,這在過去是難以想像的。其次,其療效具有「持久性」。一旦治療成功,體內產生的記憶性CAR-T細胞可以長期存活,像一支常駐衛戍部隊,持續監視並清除可能復發的癌細胞,實現了類似「功能性治癒」的目標。最後是「精準性」。通過特異性識別腫瘤抗原,CAR-T細胞理論上能夠區分癌細胞與正常細胞,減少了對健康組織的廣泛損傷,這與傳統化療的「無差別攻擊」有本質區別。
然而,CAR-T治療的局限性也限制了其廣泛應用。首當其衝的是「高昂費用」。整個治療過程涉及個人化細胞製備、複雜的醫療監護等,成本極高。在香港,一次CAR-T治療的費用可能高達數百萬港元,儘管已有部分藥物納入關愛基金醫療援助項目或正在探討納入政府資助藥物名冊,但經濟負擔仍是大多數家庭面臨的巨大挑戰。其次,可能出現嚴重甚至危及生命的「副作用」,如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和神經毒性,需要專業團隊在具備重症監護條件的醫療中心進行管理。最後是「適用範圍」仍較窄。目前主要獲批用於幾種血液腫瘤,對佔癌症大宗的實體腫瘤療效仍待突破,且並非所有患者都對治療有反應,也存在復發的可能(如靶點抗原丟失)。
CAR-T細胞治療在激活強大免疫攻擊的同時,也可能引發過度的免疫反應,導致一系列獨特的免疫治療副作用。及時識別和有效管理這些副作用,是治療成功與否的關鍵環節。
這是CAR-T治療最常見且最具特徵性的副作用。當大量CAR-T細胞在體內被激活並增殖時,會釋放如白細胞介素-6(IL-6)、干擾素-γ等巨量細胞激素,引發全身性炎症風暴。症狀通常在回輸後幾天內出現,輕則發燒、疲勞、肌肉疼痛,重則導致低血壓、缺氧、器官功能衰竭。管理CRS的基石是使用免疫抑制劑,特別是IL-6受體拮抗劑「托珠單抗」(Tocilizumab),它能迅速阻斷關鍵炎症通路。嚴重時需配合類固醇及重症支持治療。醫護團隊會根據標準分級系統(如ASTCT分級)密切監測患者,進行分級干預。
又稱免疫效應細胞相關神經毒性症候群(ICANS)。其發生機制可能與細胞激素影響血腦屏障及腦內內皮細胞活化有關。症狀多樣,包括頭痛、顫抖、注意力不集中、表達困難、嗜睡、意識模糊,嚴重時可出現癲癇、腦水腫甚至昏迷。神經毒性的管理同樣需要密切的神經學評估和監測。輕度者可觀察,中重度則需使用類固醇(如地塞米松)進行免疫抑制,並提供必要的神經支持性護理。
這是一種預期內且長期的副作用。由於目前大多數靶向CD19或BCMA的CAR-T細胞在攻擊B細胞腫瘤的同時,也會殺死表達相同抗原的正常B細胞,導致患者體內B細胞長期缺乏,從而引發低丙種球蛋白血症。這會增加患者感染(尤其是細菌感染)的風險。管理策略主要是定期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IVIG)以補充抗體,並在感染時及時使用抗生素。患者可能需要長期接受這種替代治療。
除了上述三大類,治療前後的化療清淋巴準備可能導致血球低下、感染風險增加。治療過程中也可能出現:
正因為這些潛在的免疫治療副作用,CAR-T治療必須在經驗豐富的醫療中心,由多學科團隊(包括腫瘤科、重症醫學科、神經科、藥劑師、護理團隊)協作下進行,以確保患者安全。
CAR-T領域的研究日新月異,科學家們正致力於解決現有局限,拓展其應用邊界。
為了治療更多類型的癌症並克服抗原逃逸導致的復發,研究人員正在積極尋找和驗證新的腫瘤靶點抗原。除了血液腫瘤的CD19、BCMA,針對CD22、CD123等靶點的CAR-T也在開發中。在實體腫瘤方面,針對間皮素、HER2、EGFRvIII、Claudin 18.2等靶點的臨床試驗正在進行。這些新靶點的探索,旨在擴大CAR-T療法的抗癌譜系。
為了讓治療更安全,下一代CAR-T設計融入了更多「安全開關」和調控機制。例如:
這是當前研究的熱點與難點。策略包括:設計能分泌細胞激素(如IL-12、IL-7)以改善腫瘤微環境的CAR-T;開發能同時靶向腫瘤抗原和腫瘤基質成分的CAR-T;將CAR-T療法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化療、放療等聯合應用,產生協同效應;以及探索將CAR-T細胞直接注射到腫瘤部位或體腔內,以克服浸潤障礙。這些創新雖然大多處於早期階段,但為攻克實體腫瘤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回顧CAR-T細胞治療的發展歷程,從一個大膽的科學構想到如今成為臨床上的救命利器,它無疑是精準醫療和免疫治療時代的一座里程碑。它向我們展示了,利用並強化人體自身的殺手T細胞來對抗癌症,是一條充滿智慧與潛力的道路。儘管目前仍面臨著費用高昂、副作用管理複雜、實體腫瘤療效待突破等挑戰,但其在難治性血液腫瘤中取得的成功,已經為無數身陷絕境的患者和家庭點燃了希望之火。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製造工藝的優化、臨床經驗的積累以及醫療政策的支持,我們有理由相信,CAR-T及其衍生技術將變得更安全、更有效、更可及。未來,這種個人化的免疫細胞治療有望惠及更廣泛的癌症患者,繼續改寫癌症治療的歷史,真正實現將不治之症轉變為可治、可控之症的偉大夢想。